两个国家，两种法律传统，却有着同一种直觉：一个地名具有价值，值得受到保护。然而，两国所走的道路并不相同。了解中国的制度，不仅有助于理解2021年达成的协议，也有助于厘清围绕该协议产生的种种误解。
Marco Polo International 是一家依据法国1901年《社团法》成立的协会，于1989年在巴黎创立，致力于推动法国与中国之间的文化交流。
同一种理念，两段不同的历史
在法国，原产地名称的保护制度源于一场危机。20世纪初，葡萄酒造假现象大规模蔓延，立法者因此介入：罗克福奶酪（Roquefort）早在1925年就获得了法律保护；1935年的法令则为葡萄酒创立了受控原产地名称制度（AOC），并设立了相关机构，该机构后来发展成为法国国家原产地与质量研究院（Institut national de l’origine et de la qualité）。 因此，这一制度诞生于对欺诈行为的治理，并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按照产品类别和产业领域逐步建立起来。 中国数百年来也拥有许多与特定产地紧密相连的产品，例如茶叶、酒类、大米和醋。这些产品的声誉代代相传，历经不同朝代而延续至今。然而，中国的法律保护制度起步较晚：相关制度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建立，而现行框架形成至今还不到十年。 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法国是在长期实践的基础上逐步建立法律规范，而中国则迅速构建了一套保护框架，以守护一份早已存在、并不等待法律认可才得以传承的文化与产业遗产。中国的制度：三条路径逐步走向统一
长期以来，中国的一个地理标志名称可以通过三种不同方式获得保护，分别由三个不同的行政部门负责。 第一种方式是向商标主管部门申请注册集体商标或证明商标。第二种方式是由质量监督管理部门授予地理标志产品资格。第三种方式则是申请农产品地理标志，由农业主管部门负责管理。 三个受理渠道、三套程序、三种不同的制度逻辑。整个体系难以理解和辨识，甚至对中国人而言也是如此。 2018年的改革改变了这一局面：商标与地理标志相关职能被整合到国家知识产权局（CNIPA）之下。2019年，中国发布了统一的官方标志，并于2020年出台了规范其使用的相关措施。自2023年3月机构改革以来，国家知识产权局直接由国务院管理。 因此，在经历了二十年的分散管理之后，中国的地理标志保护体系在短短几年内逐步实现了统一。制度理念上的差异
对于欧洲读者而言，这是最值得深入理解的一点。 在欧洲，地理标志是一种独立的专门权利（sui generis）：它是一种独立于商标的法律类别，与特定地域相联系，而不是归属于某一家企业。没有任何个人或企业能够独占“孔泰奶酪”（Comté）这一名称；只要符合划定产区内适用的产品规范，所有符合条件的生产者都可以使用这一名称。 在中国，实践中最有效的途径仍然是申请注册集体商标或证明商标。在这种情况下，商标权归属于某个组织，由该组织授权他人使用。这体现的是一种以权利归属和授权为核心的逻辑，而不是将地理标志视为特定地域共同拥有的公共资源。 两种制度都旨在提供保护，但保护方式并不相同。这一差异也解释了为什么在2021年协议达成之前，欧洲相关产业在中国市场面临诸多困难。在中国，某个原产地名称可能被第三方抢先注册为商标，从而成为其所拥有的权利。规模之大，往往被低估
人们往往习惯于将中国视为欧洲产品的模仿者。然而，相关数据呈现出另一幅图景。 根据中国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底，中国已有五千多种产品获得地理标志认定，七千多个名称注册为集体商标或证明商标，获准使用官方标志的经营主体则超过五万个。 相比之下，欧洲地理标志注册名录涵盖所有类别的登记项目，总数略低于四千项。 早在2010年代末，与这些地理标志相关的年度直接产值就已达到数千亿元人民币的规模。 换言之，中国不仅接受了对欧洲原产地名称的保护。中国自身也拥有规模庞大的地理标志资源，并且有充分的理由希望这些名称在其他国家和地区获得认可。龙井茶：一个典型案例
龙井茶（龙井茶，字面意思为“龙之井”）产自杭州西湖周边的丘陵地带。 龙井茶的声誉历史悠久。相传，18世纪的乾隆皇帝曾特别赏识胡公庙附近的几株茶树，如今游客仍能看到被认为是这些茶树后代的植株。采摘方式、在铁锅中手工炒制的技艺，以及春雨前的采摘时节，都在世代相传的实践中逐渐形成了规范。 如今，龙井茶已在中国获得地理标志保护，并且是自2021年以来在欧盟获得保护的百个中国地理标志之一。 龙井茶充分体现了双方制度的对称性：一种产品的品质取决于其产地、气候条件和代代相传的传统技艺。这恰恰也是欧洲产品规范所要表达的核心理念，只不过其表述采用了另一种语言，植根于另一种法律传统。中国为何签署这项协议
2021年达成的协议经常被描述为欧盟从中国争取到的一项让步。这种解读并不全面。 中国首个专门针对地理标志的五年规划于2022年1月发布，规划覆盖2021年至2025年，并明确提出了扩大与第三国之间原产地名称的相互认可这一目标。 对于中国而言，与欧盟达成的协议是此类国际协议中的首个。它为中国提供了一个先例、一套可借鉴的方法，也使中国自身的地理标志遗产在全球最大的优质食品市场获得了认可。 双方都从中获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份历经十年谈判的文本最终能够达成。这对欧洲地方及区域发展意味着什么
其中有三点值得在实践中加以借鉴。 法律保护固然重要，但不能取代市场存在。 即使一个名称获得了法律保护，如果中国消费者对此毫无了解，它仍然只是一个陌生的名称。 互惠并非一句外交辞令。 在欧洲获得保护的中国地理标志同样是一项值得了解的文化与产业遗产，也是欧洲各地与中国开展交流的切入点。双方的地方与区域发展都面临着相似的挑战。 合作对象确实存在。 每一个中国地理标志背后，都有一座城市、一个省份或一个生产者组织。从严格意义上说，他们都是对等的合作伙伴：这些地方同样致力于保护自己的名称，并努力让更多人了解其价值。 正是基于这种对等关系，Marco Polo International 致力于开展相关工作。Marco Polo International 是一家依据法国1901年《社团法》成立的协会，于1989年在巴黎创立，致力于推动法国与中国之间的文化交流。